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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忘 - 我拉着我的主人去集市卖我
我拉着我的主人去集市卖我
缰绳在他手里路在我的脚下
牛生的路
我已经走了四十三年
犁过的地比岁月还长
养大的人有九个之多
我的脊背曾是家里九双脚走向远方的桥
如今它要走向自己的末路
集市上尘土呛鼻
牛在哀鸣人在议价
我被拴在木桩上
像一件过时的农具
人们围上来
掰开我的嘴数着磨损的牙齿
拍打我塌陷的肋腔
太老了活不过冬天
三千顶多三千
他站在一旁像棵枯树
沉默地承受着
每一句对我生命的折价
直到一个牛贩子叼着烟高声问
老头这牛到底卖不卖
他抬起头
目光越过人群
声音沙哑却清楚
两万少一分我牵它回家
哄笑声几乎要把集市掀翻
疯了老糊涂
就在这一片嘈杂中
他颤抖的手
轻轻落在了我突出的脊骨上
摸了摸就一下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
我忽然全明白了
这趟路
这场羞辱
这个荒谬的价钱
都不是为了卖掉我
是他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人
在用他能想到最笨拙的方式
向全世界宣告
我这一生重若山丘
不是你们手里几枚硬币
可以称量
我的思绪被拉回田埂
那时我们一同把荒地理成熟土
把稻穗变成九个孩子的学费与嫁妆
后来机器进了村
儿女出了城
只剩我两
他用一个永不成交的价格
买断了我的一生
也堵住了全世界的嘴
秋收真的结束了
我们最后一次上山
他背着一小捆柴在前面走的摇晃
我拉一大车在后面喘着粗气
两个超龄的零件在地上吱呀作响
运送我们生命最后的燃料
我知道时候快到了
我走的那晚没有痛苦
我每一次沉重着呼吸
他都在黑暗里伸手抚摸我的脖子
天亮前
他解下了我鼻子上
跟随了四十三年的鼻环
一遍遍摸着我的额头
我想用最后的力气蹭蹭
却只能发出一声极轻的哞
我不是被卖掉的
我是被秋收后的诺言
体面的隆重的送回了土地
他把我埋在最爱歇脚的树下
浇下整整一壶
我生前未能尽兴的米酒
那只哑了的牛铃被挂在了屋檐下
风一吹叮当叮当空响
他常坐在门口听
有时会倒上一碗酒
自己喝一半往地上撒一半
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买卖
他付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捍卫了陪伴的无价
我留下了一座沉默的柴山
偿还了这绵长一生全部的恩情
我拉着我的主人去集市卖我
我拉着我的主人去集市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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